中華民國對日八年抗戰戰略的探討
退役中將　岳天
—於中華民國94年7月7日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七七抗戰紀念日」學術座談會講述
前　　言
光陰荏苒，歲月如流，抗戰勝利迄今已是60周年；按中國的干支曆算則是一個甲子的週期，其意義特別令人感懷！回憶抗日戰爭開始時的戰略，因為當年我國尚沒有完整的戰略學術體系，大家依據蘆溝橋事變後蔣委員長7月19日在盧山的廣播談話和7月31日發表的「告全體抗戰將士書」，以及8月7日國民政府召開國防會議的決議文，歸納出下面的幾句話視為對日抗戰的戰略構想，就是「戰略持久，抗戰到底；以空間換取時間，培養戰力；逐次消耗敵人，轉變優劣形勢，爭取最後勝利。」
這已是家喻戶曉，耳熟能詳的老生常談！但是如何持久？如何以空間換取時間？則一直到41年後民國67年，三軍大學編著《國民革命軍抗日禦侮戰史》纔研議一項戰略指導的理則：「以軍事謀略誘使日軍改變其由北向南的作戰線為由東向西，以利遂行戰略持久。」
此一論點傳播後，史學界有些人士認為在戰史檔案中未見到蔣委員長有此項戰略決策的記載而有所質疑？我的說法是「所有的戰史和戰略理則，都是後人依據前人作戰的史實研編的；就像約米尼研究拿破崙戰史編著了《戰爭藝術》名著；又如李德哈達對歐洲25個世紀中30次戰爭的280次戰役研究分析而編著了《戰略論》一書，提出『間接路線戰略』和『大戰略』的理論。」就是顯著的例證！
我國對現代國家戰略體系的研究
我國的軍事教育，從清末的保定軍官學堂、其後的陸軍大學、和遷台初期的國防大學，都沒有完整的戰略教育。到民國58年，三軍大學改制設立戰爭學院，纔開始擷取世界先進國家的戰略學術資料，參考研定我國現代的國家戰略體系（如附表）。
附表簡單的說，就是國家戰略是基於國家利益決定國家目標，經過國家情勢判斷，產生以國防為中心的國家戰略構想及大戰略的運策，然後律定國家安全政策，而訂頒國家戰略計畫；其中軍事戰略的建軍備戰計畫，則以野戰戰略為前提作打、裝、編、訓的循環指導！關於野戰戰略的運策則歸納為以下的20字訣。
基本架構：內外交攻守（三線二勢）
評戰略態勢：力空時統久
狀況判斷：敵我天地水
戰略構想：目力時地手
此外國家對外的國際（防）戰爭戰略指導的進程，則區分為下列三個階段。
一、備戰與避戰－戰爭開始前的戰略作為。
二、應戰與決戰－戰爭開始和進行中的戰略作為。
三、止戰與弭戰－戰爭終末期的戰略作為。
我國抗日戰爭的戰略意涵及其影響
一、國家戰略
現在依據上述的戰略體系簡介我國對日8年抗戰的戰略，首先是國家戰略，而且其前提是打不打的問題？依當時國家戰略的觀點，對日抗戰，為國家生死存亡所繫，基於國家利益，無可避免！也許有人要問什麼是國家利益？所謂國家利益，係指「維持國家生存發展和增進人民福祉所要之相關資源與主權的自由行使！」
我國自鴉片戰爭列強入侵，每戰必敗，被迫與諸帝國主義者簽訂不平等條約，治外法權為列強領事裁判權所取代，關稅不能自主，重要的礦權和鐵路權都操在外人之手，列強在我各大城市強行租界駐軍，艦船自由航行我國內河，國家淪為次殖民地，國家資源和主權蕩然！而日本發動蘆溝橋事變揚言三個月要滅亡中國。處此情勢，蔣委員長呼籲：「最後關頭已到，只有抗戰到底，不容中途妥協。」於是全國響應，全民同仇敵愾，展開全面抗戰！
歷經8年鏖戰，犧牲360萬官兵，獲得最後勝利！廢除了所有的不平等條約，收復了所有的失土，國家躋身為世界四強之一，保障了國家的利益；並且為聯合國的創始會員國，同時為享有否決權的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我國的國際地位真正達到了　國父中山先生所期望的自由平等之目標。雖然不幸勝利後不久大陸為中共所據而建政，形成中央政府侷處台灣與大陸分治的局面；但就中華民族整體而言，中共承繼中華民國對日抗戰勝利的成果而逐漸崛起，中國人在世界的舞台上站起來了！而中華民國對日抗戰的歷史定位，依據歷史的規律和史學家的春秋之筆，誠如太史公司馬遷所說：「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中華民國對日抗戰的史實，絕對永垂青史，浩氣長存！
二、軍事戰略
軍事戰略方面世人最關切的是誘使日軍改變作戰線的問題，用幾張地圖來說明。簡單評一評抗戰初期的戰略態勢：在附圖一上面顯示日本自民國20年918事變至民國26年間，先後在東北建立偽滿州國及內蒙偽自治政府，並沿長城至北平、天津之線劃為非軍事地區；此外，在天津、青島、上海、漢口等租界地內有駐軍。迨蘆溝橋事變爆發時，日軍擁有陸軍17個現代化師團，戰車1,000餘輛；海軍艦艇1,000艘，內含10艘航空母艦；空軍飛機2,700架，其中有1,220架為以航母活動基地的海航戰機；日軍如此強大的軍力，國軍無與倫比！國軍所可能恃為優勢者，則為國土遼闊和人口眾多，可以持續長期的抵抗！
蘆溝橋事變爆發後，判斷日軍極可能沿平漢線直下武漢，如此將迅速遮斷我國東西的連絡線與大後方基地（川、滇、黔）的補給線，則對我形成極不利的態勢！此外，日軍擁有絕對優勢的海空軍，必將在我沿海登陸，對國軍形成外線的攻勢！
基於以上的分析判斷，國軍初期採內線指導，參閱附圖二。一面調派第26路軍和第40軍至河北石家莊亙滄縣一帶拒阻日軍南下，一面調集陸、海、空三軍主力至京、滬、杭地區，對上海方面的日軍發起有限目標的攻勢，冀以吸引日軍向華東地區轉用兵力。
為了加深各位對淞滬戰役的印象，茲特別說一點戰術、戰鬥性的史料。溯自民國21年128事變第一次淞滬作戰，蔡廷楷19路軍戰敗，簽訂淞滬停戰協定，將蘇州以東劃為非軍事地區！當時任第87師師長的張治中所部駐防蘇州，未主動協力19路軍對日作戰，為忠貞人士所不滿！黨國元老廖仲愷先生的夫人何香凝女士寫了一封信並附送一件女裝給張治中，信中賦詩曰：「枉自稱男兒，甘受倭奴氣；不戰送山河，萬世同羞恥！」又曰：「將我巾幗裳，換你征衣去！」要張治中轉告京滬地區的黃埔同學，既丟盡黃埔男兒的臉，就化裝成女人潛回家中苟安偷生罷！這也顯現本黨巾幗英雌的忠黨愛國熱忱！5年後張治中已升任軍長，仍駐防蘇州。蘆溝橋事變爆發，蔣委員長任命張治中兼京滬警備司令；張亦向蔣委員長建議發起對上海日軍攻擊以牽制華北的日軍；同時積極進行作戰準備，其戰備要項，除研擬作戰計畫督導部隊演練並加強吳痋B錫嶁熀u國防工事外；令獨立第20旅兩個團以一個團化裝為警察，另一個團化裝為憲兵進入上海市區加強治安防制破壞並對日軍見機行事。此外以警備司令職權令京滬鐵路線各大站控置一列火車，各縣編組汽車運輸隊，太湖中的民船編組船舶運輸隊，準備及時運送部隊至上海作戰。
迨8月9日，於上海虹口機場發生日軍陸戰隊上尉大山勇與民眾衝突為國軍化裝的警察擊斃，這就是淞滬戰役國軍發射的第一槍以激怒日軍。主動操之在我，與以往日軍藉口士兵失蹤製造事件的狀況不同。因此，日方提出交涉，我方態度強硬，答覆以治安事件處理。8月10日未果，8月11日，日軍戰艦駛入黃埔江，並將駐防漢口租界的陸戰隊1,000人調至上海增強兵力。我軍委會獲悉上情，即令張軍87、88兩師越過非軍事區推進至上海郊區，準備發動攻勢。另令位於皖北的56師及駐防武漢的98師向蘇州、嘉興地區集結。張治中以預置的運輸車船，於8月11日一夜全軍挺進至上海郊區，上海市民清晨忽見國軍湧至，異常驚喜！張治中決定8月13日拂曉發起攻擊；但於12日晚接獲軍委會令暫緩行動，張認為失去奇襲戰機而表不滿。後得知係上海租界英、美、法、德等國領事斡旋，向我外交部要求和平解決。但日軍發現我軍行動，於8月13日下午2時開始以艦砲及地面砲火向我軍陣地轟擊，我軍亦以迫擊砲還擊，於是813淞滬戰役序戰展開！蔣委員長遂決定8月15日晨發起攻擊，下令陸軍續向京滬地區增加兵力（總兵力達70個師）；海軍第3艦隊向江陰集中；空軍主力於14日終昏前轉移至京杭地區各基地，遂行聯合作戰。而空軍於14日向京杭地區轉移中與日空軍遭遇，乘勢予以痛擊，創造了我空軍對日抗戰「814空戰大捷」的歷史性輝煌戰績！軍委會為專責指揮淞滬戰役，遂設立第3戰區司令部，初期蔣委員長自兼司令長官，後由副委員長馮玉祥專任，顧祝同任副司令長官。
眾所週知，20世紀初期世界的戰爭思想，受克勞塞維茨《戰爭論》絕對戰爭的影響，野戰用兵以殲滅敵之有生力量為目標。因此，日軍大本營認為在京滬地區殲滅國軍主力，進逼首都南京，迫我政府訂城下之盟，即可達戰略速決的目標，乃自其本土及華北向上海增加兵力，這樣在上海地區雙方拉鋸戰持續了80天。到11月5日，日本的第21軍（參見附圖三）以一部進入長江於南岸白茆口登陸，主力於杭州灣金山衛登陸，經太湖以南直趨南京、蕪湖，對國軍形成包圍之勢。國軍乃向西轉進，迄12月13日南京失陷！蔣委員長於武漢宣告「繼續抗戰到底，中途絕不妥協。」並下令國軍向徐州地區集中，總共達64個師的兵力。日軍乃再企圖於徐州地區圍殲國軍主力，於是其華中方面軍以一部沿長江西進，主力指向徐州；華北方面軍亦沿津浦路南下，對徐州地區的國軍形成包圍之勢！這樣國軍在徐州地區與日軍週旋了4個半月之久，並且在台兒莊重創日軍第5師團。為避免重大犧牲，於5月19日放棄徐州向西轉進，日軍尾隨追擊，為了遏阻日軍機械化部隊超越追擊，忍痛於河南省中牟北方花園口將黃河南岸河堤掘開，說也奇怪，當時黃河的水位並不太高，而次日連續下了兩天大雨，因而5天的時間對中牟地區形成300平方哩的氾濫區，使日軍的14、16兩個機械化師團陷入泥淖達月餘之久。而日軍的主力則避開黃氾區，渡淮河，由皖中經大別山北麓向武漢取攻勢，另陸、海、空有力的一部沿長江兩岸西進，迄9月初逼進武漢，形成包圍之勢，至10月25日，國軍放棄武漢！
從附圖三可以清晰地看到日軍攻勢作戰的發展和作戰線改變的狀況；而國軍自民國26年7月7日蘆溝橋事變至民國27年10月25日放棄武漢，以空間換取了1年又3個半月的時間，蔣委員長的這一個戰略大格局奠定了戰略持久的基礎，也是8年對日抗戰制勝的關鍵因素！
三、大戰略
在8年對日抗戰期間，政府有兩項大戰略的運策對抗戰產生重大的影響。其一、於813淞滬戰役開始後的8月21日與蘇聯先後簽定了三項條約：1.「中蘇互不侵犯條約」，此一條約對日本關東軍產生極大的牽制作用。2.「中蘇軍事航空協定」，獲蘇聯援助部分戰機並由蘇軍駕駛員直接送至我國基地支援作戰。3.「中蘇信用借款條約」獲得蘇聯出售其T-26中型戰車73輛及相關的武器裝備與我國；使我國自長城抗戰後決心實施軍備革命建立現代化、機械化部隊的計畫得以迅速編訓了一個擁有裝甲兵團的機械化第5軍，於民國28年底在桂南崑崙關創造擊潰日軍自日俄戰爭以來的鋼軍第5師團的大捷！
其二、民國30年12月8日，日軍發動太平洋戰爭，美國參戰，國軍參加印緬戰區中、美、英聯盟作戰，雖然第一階段（民國31年/1942）協防緬甸因諸多因素失利遭受重大的損失，但次年（民國32年/1943）於印度藍姆伽建立中美聯合編訓基地，編練了配賦美軍裝備的國軍新軍，於第二階段反攻緬甸的戰役中創造了輝煌的勝利戰果。此一聯盟作戰的大戰略，更延續到迄今國軍採用美軍的制式編裝、訓練和戰法，實在是影響巨大而深遠！
四、心理戰略
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抗戰開始後，日空軍對我大後方重慶、桂林、貴陽、西安、蘭州等各大城市濫肆轟炸，企圖震撼沮喪我民心士氣。政府認為長期抗戰，精神重於軍事；為振奮國民敵愾同仇心理，乃發起「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所訂總綱目為：「國家至上，民族至上；意志集中，力量集中；軍事第一，勝利第一。」全國各界為切實而具體踐履精神總動員運動，乃自動簽訂誓約12項：「1.不違背三民主義。2.不違背政府法令。3.不作漢奸和敵國的順民。4.不違背國家民族的利益。5.不參加漢奸組織。6.不作漢奸和敵國的官兵。7.不替敵人和漢奸帶路。8.不替敵人和漢奸探聽消息。9.不替敵人和漢奸工作。10.不用敵人和漢奸偽銀行的鈔票。11.不買敵人的貨物。12.不賣糧食和一切物品給敵人和漢奸。」
依據上述精神總動員綱目和國民誓約，對抗日戰爭產生以下巨大的效果。
(一)全民對日本和汪偽漢奸政權同仇敵愾，誓不兩立。
(二)堅定支持政府對日抗戰到底。
(三)淪陷區之地方政府組織游擊武力，襲擾、破壞日軍行動。
(四)隨軍事轉進之民眾實施空室清野，杜絕資敵。
(五)堅忍物資困窘，克難生產，支援軍需，鼓舞士氣。當時情形，有一則民間警語形容：「一滴汽油一滴血，一顆地瓜一條命；一切艱苦要忍受，只待勝利享太平。」
(六)掀起青年報國的熱潮，抗戰後期有10萬青年10萬軍壯大軍事的盛舉。
回憶當年全國面對日軍浴血抗戰，而汪偽漢奸政權助紂為虐；同時中共更以「一分抗日，兩分應付，七分發展」的行徑，牽扯、破壞國軍抗戰行動；由於政府堅強領導，得到全民以「國家至上，民族至上；意志集中，力量集中；軍事第一，勝利第一。」的精神堅定支持，實在是8年長期抗戰獲得最後勝利的關鍵因素！
後　　語
一、戰略是高度謀略的藝術。
孫子：「兵者，詭道也；……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
岳飛：「勢有所不拘，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二、戰略的最高境界：化敵為友，不戰！
蔣委員長以其戰略睿智，「忍天下之所不能忍，決天下之所不敢決。」堅苦卓絕，贏得勝利，而以「保留日本天皇政體，免予賠償」以德報怨，化敵為友，為後世永留典範。
三、抗戰勝利後4年，大陸變色，時易一甲子，國運坎坷如昔！緬懷抗戰，慨乎「萬里河山雲和月，赤忱報國塵與土！」宋大儒歐陽修曰：「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